城郊的居民区里,有一户人家格外显眼。院墙不高,围着一圈四季常开的花,春天有月季和海棠,夏天有栀子花和茉莉,秋天菊花开了满院,冬天墙角还倔强地开着几株耐寒的腊梅。院子的主人姓赵,大家都叫他赵伯,一位七十多岁的独居老人。赵伯的花园远近闻名,不过更出名的,是他院子里那十几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。
赵伯年轻时是个花匠,给园林队干了一辈子活,种花养草是刻进骨子里的本事。退休之后,他闲不住,就把自家的小院打理成一座小小的花园。最初只是为了自己有个消遣,日子久了,花越种越多,院子也越来越美。赵伯说,花这东西有灵性,你对它好,它就回报你满院芬芳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浇水、松土、修剪、施肥,一忙就是一整天,从不觉得累。
赵伯收留第一只流浪猫,是在一个冬天的傍晚。他正在院子里浇花,忽然听见墙角的草丛里传来细弱的叫声。他拨开草丛,看见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猫,蜷缩在一堆枯叶里,冻得瑟瑟发抖。赵伯没多想,把猫抱进屋里,喂了点温水,又掰碎自己晚饭的馒头给它吃。那只小猫吃饱喝足,蹭着他的裤腿不肯走,就这样,成了赵伯收留的第一位毛茸茸的房客。
从那以后,赵伯的院子里陆续来了更多流浪猫。有的是被遗弃的,有的是走丢的,有的干脆是在附近生了小猫,拖家带口投奔过来。赵伯从不赶它们走,反而在院子的角落里搭了几个挡风遮雨的猫窝,准备了干净的食盆和水盆,天天变着花样喂它们。他笑着说,它们不来,我也要给它们备着,万一哪天饿了,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。
赵伯对每一只猫都记得清清楚楚。那只总爱趴在花架上的橘猫,是去年春天来的,胆子小,见人就躲,如今已经敢在客人脚边打滚了;那只三花猫是巷子口捡来的,来时腿受了伤,赵伯抱着它跑了好几家宠物医院才治好;还有一只黑猫,总在夜里守在院门口,像个小卫士,赵伯说,那是他院里的看门官。邻居们都说,赵伯的花园,其实就是一座小小的猫乐园。
有人劝赵伯,说你一个人过日子,养这么多猫,多累呀。赵伯总是摆摆手,说:不累,它们陪我,我陪它们,挺好的。其实赵伯心里明白,这些年,是这些猫陪他度过了许多孤独的时光。妻子走得早,儿女都在外地工作,一年也回不了几次。以前花园里只有他一个人,剪枝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;自从猫来了,院子里就热闹了,他浇花的时候,猫在旁边晒太阳打盹,他喂食的时候,猫围着他转,叽叽喳喳,让他觉得这个院子,又重新有了家的温度。
有一年,一只叫阿黄的黄猫忽然不见了。赵伯找了整整三天,把附近几条街都翻遍了,也没找到。他担心得夜夜睡不好,天不亮就出去找。第四天傍晚,阿黄自己回来了,浑身沾满泥水,还瘸了一条腿,显然是跟别的猫打架受了伤。赵伯又气又心疼,一边给它擦洗包扎,一边絮絮叨叨地数落:你这傻孩子,跑出去逞什么强,外面哪有家里的饭香。阿黄眯着眼,蹭着他的手,像是认错,又像是在撒娇。
赵伯的故事,渐渐传开了。有邻居把他在院子里喂猫的照片发到了网上,引来不少人的关注。有人专程来看他,想领养几只猫回去;有人送来猫粮和猫窝,尽一份心意。赵伯很感激,却也有自己的坚持:领养可以,但他会仔细考察,看对方是不是真心爱猫,会不会好好待它们。他说,这些猫都是苦命的孩子,我不能随便把它们托付给不可靠的人。
有一年夏天,院子里新来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,还不会吃食。赵伯就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它羊奶,夜里还定着闹钟起来喂两次。那只小猫渐渐长大,成了院子里最黏赵伯的一只,总爱趴在他膝头打盹。赵伯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小满,说日子过到小满,就刚刚好,不多不少,知足常乐。他抱着小满晒太阳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如今,赵伯依旧每天守着那座小院,种花、喂猫、过日子。院子里的花一年年开,院里的猫一代代来,有的猫老去了,有的猫新生了,赵伯的心,却始终像这座花园一样,温暖而柔软。他说,我这一辈子,种了一辈子花,也收留了一辈子猫。花和人一样,都需要被好好对待;猫也一样,它们不会说话,可它们心里都懂,谁对它们好,它们就回报谁。
后来,有人把赵伯和他的小院写成了一个故事,说那是城市里一处温柔的角落。赵伯听说了,只是笑笑,说:哪有什么故事,不过是一个老头,养了几只猫,种了几棵花,把日子过下去罢了。可认识赵伯的人都知道,他那座开满花、猫儿成群的小院,是这条街上最暖的地方,也是很多流浪的小生命最后的归宿。花开花落,猫来猫走,赵伯用一生最朴素的温柔,守住了人间里小小的一角。
其实,赵伯心里一直有个小小的遗憾。年轻的时候,他因为忙于工作,错过了陪伴家人的很多时光,妻子走的时候,他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她很多。后来他种花、养猫,把院子里收拾得热热闹闹的,其实也是在一点一点地弥补那些错过的陪伴。他说,花不会嫌我老,猫不会怪我忙,它们就在那儿,安安静静地陪着我,我也安安静静地陪着它们。这份不争不抢的陪伴,让他心里那个空缺了半辈子的地方,慢慢地长满了花草,住满了猫,重新有了生机。
赵伯常说,做人就跟种花一样,你撒下什么种子,就会开出什么花。他这一辈子,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可那些他喂饱的猫、他养开的花、他温暖过的街坊,都是他人生里开出的花。院子里的花谢了还会再开,猫走了还会再来,可他这份守着小院、守着温柔的耐心,却像院墙边那株老腊梅一样,无论寒冬多冷,年年都倔强地开出几朵来。他说,人活着,总要有点让自己心里热乎的东西,对赵伯来说,就是这座小院,和院里那些毛茸茸的小生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