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的一角,有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老码头。码头不大,只有一段伸进江里的栈桥和几根斑驳的水泥桩,曾经是附近渔村最热闹的地方,船只往来,人声鼎沸。如今码头早就没了往日的繁华,江面上只有零星几条货船缓缓驶过,泊位空荡荡的,只余江水拍打石岸的声响。可每天傍晚,总有一位老人抱着手风琴,坐在码头的石阶上,拉上一段又一段旋律。
老人姓唐,大家都叫他唐老,年轻时是一名码头装卸工,一辈子都在这片江边讨生活。唐老没有什么音乐功底,那把旧手风琴是他年轻时省吃俭用买的,如今早已褪了漆,音准也跑了些,可他从不介意。他说,他拉的曲子不讲究什么技法,只是心里想的什么,手就跟着弹出什么,江水听了会懂,风听了也会懂。
唐老的手风琴声,几十年如一日地飘在老码头上空。春天,琴声混着江风里青草的气息;夏天,琴声被午后的蝉鸣盖住一半;秋天,琴声跟着落叶一起飘进江水;冬天,琴声在凛冽的北风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路过的人有的驻足听一会儿,有的匆匆而过,谁也没有细想过,这位老人为什么天天守着这座废弃的码头,拉着一把旧手风琴。
其实,唐老的故事,要从一个叫阿江的人说起。阿江是唐老年轻时最要好的伙伴,两人一起在码头扛包,一起在江边喝酒,一起憧憬着攒够了钱,去更远的地方闯荡。阿江会拉手风琴,是码头上一帮兄弟里难得的才子,每逢工歇,他就坐在码头的石阶上拉琴,大家围坐一圈,跟着琴声打拍子、唱歌,那段日子,是唐老记忆里最亮堂的时光。
可惜好景不长。那年夏天,码头来了一批要紧的货,要在涨潮前抢运完。风浪越来越大,阿江在搬货时脚下一滑,连人带货栽进了滚滚的江水里。唐老和工友们拼了命地想救他,可江水太急,阿江再也没有浮上来。那天之后,码头上的琴声就断了。唐老哭过,痛过,很长一段时间,他不敢再走近码头,不敢再听任何手风琴的声音。
多年以后,唐老偶然在旧货市场看到一把手风琴,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。他不会拉,就自己照着谱子一点一点学,手指磨出了茧,肩膀酸得抬不起来,他还是坚持练。旁人都不理解,一个装卸工,学什么手风琴?只有唐老自己知道,他学的不是琴,是阿江留给他的那份念想。他想把阿江没拉完的曲子,替他继续拉下去。
就这样,唐老开始每天傍晚坐在老码头的石阶上拉琴。他拉的大多是些老曲子,旋律简单,却格外动人。江风吹过,琴声顺着江水飘得很远,像是要追上那些随江水远去的故人。唐老说,他拉琴的时候,总觉得阿江还在,就坐在旁边,眯着眼睛听他拉,听到兴头上,还会跟着哼两句。这几十年的琴声,就是他跟阿江之间,无声的对话。
码头附近的老住户都认得唐老,也都听过他的琴声。有一位经常在江边散步的老太太,每次听到琴声都会停下来,听完才走。她说,唐老的琴声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让人想起过去的日子。还有一回,一个流浪歌手在江边卖唱,听到唐老的琴声,主动过来合了一曲,两人一个拉一个唱,竟合作得格外默契。唐老说,音乐这东西,不分彼此,能听懂的人,自然就来了。
有一年,码头所在的区域被规划改造,废弃的老码头要被拆除,建新的滨江公园。消息传来,很多人拍手叫好,只有唐老沉默了。那几天,他照常坐在码头石阶上拉琴,只是曲子拉得格外慢,格外长。有个来采访的记者问他:唐老,码头要拆了,以后您还来这儿拉琴吗?唐老想了很久,说:只要江水还在,我就在,码头拆了,我就坐到江边去,琴声跟着江水走,走到哪儿,阿江都听得见。
码头正式拆除那天,来了很多人。唐老最后一次坐在老码头的石阶上,拉了一首很长很长的曲子。那是阿江生前最喜欢的旋律,唐老练了几十年,每一个音符都熟得不能再熟。他闭着眼睛,任由琴声在江风里起伏,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热闹的码头,仿佛阿江还坐在他身边,眯着眼,跟着琴声轻轻哼唱。曲子拉完,唐老把琴抱在怀里,对着江水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,慢慢走远了。
新滨江公园建成后,江边多了一座小小的铜像,是一位坐在石阶上拉手风琴的老人,琴声仿佛还飘在江风里。铜像的底座上,刻着一行字:献给这片江水和所有在这里生活过的人。唐老偶尔还会去江边坐坐,抱着一把新手风琴,拉几段曲子。江还是那条江,只是码头换了模样,可唐老知道,有些东西是拆不掉的,比如江水,比如记忆,比如他为阿江拉的这几十年琴声。
如今,唐老已经很少拉琴了,他说手劲不如从前了,拉不动了。可每当夕阳西下,他站在江边,听着风声和江水声,总会想起那一年,那个坐在码头石阶上拉琴的年轻人,和那个坐在他身边、眯着眼听琴的自己。他常常想,也许阿江并没有走远,他只是变成了江风,变成了潮水,变成了每一个黄昏里落在琴弦上的光。琴声会停,人会老,可有些情谊,会像江水一样,一直流下去,流进每一个听过琴声的人心里。
其实,唐老也不是每回都一个人拉琴。有一年夏天的傍晚,一个背着行囊、离家出走的少年在江边发呆,被唐老的琴声吸引了,坐了下来,听了一整晚。少年什么也没说,唐老也没有问,只是拉完琴后,把带来的半瓶水递给了他。后来少年又来了几次,两人一个拉琴,一个默默听着。临走那天,少年对唐老说:爷爷,谢谢您,听您的琴声,我想明白该怎么面对家里的事了。唐老点点头,说:想明白了就好,年轻人,路长着呢,别急着走偏。他后来常说,阿江当年没能走完的路,他想替他把这些没来得及说的话,都借着琴声,说给每一个路过的人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