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〇年八月二日,唐师曾正在可可西里,跟着科考队在荒原上扎营。那天晚上他躺在帐篷里,收音机里突然传来美国之音:伊拉克吞并了科威特。他坐了起来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。第二天一早他给新华社总社打了电话,说我要去巴格达。[reference:10]
他是新华社摄影记者,一九八六年入社,拍了四年照片,还没拍过战争。总社批了他的申请,条件是四个字:不死不疯。那年他二十九岁,瘦,戴着一副大眼镜,同事都叫他唐老鸭。出发之前他把家里收拾了一遍,把存折和密码写在一张纸上放在抽屉里。他没告诉父母自己要去哪儿,只说要出差,可能时间长一点。他后来说,他当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,但知道如果不去,这辈子都会后悔。[reference:11]
巴格达的夏天,气温五十度。唐师曾住在曼苏尔饭店,房间里没有空调,他每天背着两台相机、十几个胶卷,在街上走。街上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,坦克碾过马路,防空炮架在屋顶。他拍了被炸毁的桥梁,拍了排队领面包的平民,拍了一个坐在废墟上抽烟的老头,老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,继续抽烟。他把那张照片寄回国内,编辑回电说,这张好。后来他才知道,那位老人所在的街区,在他离开后一个星期被炸平了。[reference:12]
他是最后撤离巴格达的中国记者之一。撤离那天晚上,美国开始轰炸。他和几个外国记者挤在一辆车上往约旦边境开,车灯不能开,只能借着月光看路。路上到处是弹坑,车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。他怀里抱着那个装了所有胶卷的帆布包,两只手一直没松开。到了边境,他打开包数了数,四十三个胶卷,一个没丢。他靠在车身上点了一根烟,手在抖,但脸上在笑。[reference:13]
后来他又去了以色列,和以色列国防军一起蹲在爱国者导弹阵地后面,等飞毛腿导弹落下来。导弹来的时候有警报,所有人往掩体里跑,他偏不,他站在外面举着相机等。有人拉他,他说等一下,就一下。他拍到了导弹划过夜空的火光,照片发回国内,成了那场战争最著名的影像之一。他也是第一个在以色列公开采访的中国记者。有人问他怕不怕,他说怕,但更怕拍不到。[reference:14]
海湾战争之后,他继续在中东待了两年,任新华社驻中东记者,采访过卡扎菲、阿拉法特、拉宾、沙龙、曼德拉。卡扎菲的帐篷里铺着地毯,墙上挂着绿旗,他坐在卡扎菲对面,拍了半个小时。阿拉法特在他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,手一直在比划,唐师曾抓拍了一张他大笑的照片,后来成了阿拉法特最常用的官方肖像。拉宾被刺杀前一年,他在耶路撒冷采访了拉宾,拉宾说了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,他说和平不是签字那一天实现的,是每一个普通人决定不再仇恨的那一天。[reference:15]
这些采访的代价,是再生障碍性贫血。海湾战争期间,他在战区暴露在贫铀弹的辐射里,回国后身体开始出问题。白细胞低,免疫力差,经常感冒发烧,一烧就是半个月。医生告诉他这个病治不好,只能养。他与病魔抗争了三十多年,2025年底从新华社退休。退休那天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,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两大箱,其中一箱全是底片。[reference:16]
唐师曾提出过一个概念,叫语像。作者不对第一创造的照片作任何提醒或暗示,而是由读者完全独立地发表感想,行使自己独立的话语权,让照片成为开放议题,激发每个人基于自身理解的独立表达与二次创作。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玄,但如果你看过他的照片就明白了。他拍的那些照片里没有人说话,没有标题,没有文字说明。一个坐在废墟上的老头,一个抱着孩子的父亲,一个在坦克旁笑的孩子。你看完自己决定它是什么。[reference:17]
他出过三本书,《我从战场归来》《我钻进了金字塔》《重返巴格达》,合称战争三部曲。书里写的全是具体的事,他在巴格达怎么找水喝,在以色列怎么躲导弹,在埃及怎么钻进金字塔内部。他写自己在金字塔里待了一个下午,里面全是蝙蝠粪的味道,但当他摸到四千五百年前的石壁时,他突然觉得自己不那么怕死了。因为四千五百年前有人也站在这里,也在想同样的问题。[reference:18]
他临终前还在整理底片。十万张,装在几十个铁盒子里,从一九八六年到二〇二五年,四十年。他在病床上跟朋友说,这些底片不能丢,里面的人可能自己都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了,但我记得。他计划出一本新书,从十万张里选三百张,配上一段一段的话。他说不用写太长,一张照片,一百个字就够了。他没能完成这本书。但他整理到最后一盒的时候,翻出了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,是他在可可西里拍的,一个藏族小孩站在风里,手里拿着一朵野花。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,一九九〇年八月二日,我决定去巴格达的那一天。[reference:19]
有人说战地记者是勇敢的人。唐师曾不这么认为。他说自己只是恰好在那里。战争发生了,总得有人去看,去拍,去告诉外面的人里面在发生什么。他拍下的不是新闻,是一个又一个活过的人。那些人可能已经不在了,但只要底片还在,他们就还在。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三日,他走了,六十五岁。他的相机放在床头柜上,镜头盖没有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