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线之上的写作者

协和妇科博士、麦肯锡合伙人、华润医疗CEO,他在挣钱之余写了二十年的小说。冯唐说文学有一条金线,达到了就是达到了。这篇写的是一个跨界者的孤独与执拗。

二〇一二年春天,冯唐在一篇文章里写下一句话,文学的标准的确很难量化,但文学的确有一条金线,一部作品达到了就是达到了,没达到就是没达到。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,文坛炸了锅。有人说他傲慢,有人说他清醒,有人说他一个妇科大夫凭什么谈文学。冯唐没有回应,他在香港的办公室里继续做他的医疗投资,下班后回到公寓,打开电脑,接着写那本关于医院的小说。[reference:0]

很少有人知道,这条金线的说法,其实是从他十七岁那年开始的。那年张海鹏还在北京朝阳区念中学,个子不高,打架总输,篮球场上也抢不着球。慢慢地他就不爱出门了,窝在家里读《全唐诗》《鲁迅全集》《资治通鉴》。读多了就想写,十七岁那年他写了人生第一部小说,十三万字,投稿寄给《中学生文艺》杂志。三个月后,杂志社倒闭了,投稿没了下文。这是冯唐第一次被文学拒绝,也是第一次他发现,写字这件事,他放不下。[reference:1]

高考前,家里人和他长谈了一次。家里人说,古今中外已经出现过这么多杰出的作家,那么多名著摆在书店,这门手艺已经太拥挤了,你如果再往里钻,这一辈子都过不好。于是他去念了协和医科大学。八年,妇科肿瘤专业,博士毕业。在协和医院,他见过太多生死。有一个病人,二十多岁,宫颈癌,化疗做了半年,头发掉光了,最后还是没有留住。临走那天,她的丈夫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里,没有哭,只是盯着病房的门。冯唐站在旁边,什么也做不了。那段日子他几乎忘了写作,但每天下午五点多吃过晚饭就去课室自习,看一个半小时专业书,看半小时闲书,交叉着看,看了八年。[reference:2]

博士毕业后,张海鹏没有去做医生。他去了美国,在埃默里大学念MBA。托福考了满分,两年后毕业,进了麦肯锡。从旧金山到香港,从咨询顾问到全球董事合伙人,他只花了六年。那六年他每周工作八十到九十个小时,一年飞一百五十次,飞机上的时间用来写小说。有人问他你怎么有时间写,他说你忘了我原来在麦肯锡做得有多苦,时间管理、自我管理都相对好。大火聚,清凉门,拿起放下转换的速度稍微快一点就好了。

他的第一本小说叫《万物生长》,写的是医学院的故事。编辑看完稿子说,这本书想骟成太监都不行,浑身都是小鸡鸡。后来他在香港出版了《不二》,腰封上写着,说是淫书,实是奇书。妇科专业出身的冯唐用医学的态度写性,写性也挖人性。他自嘲说自己是科学爱情小说家,跟日本爱情动作片有异曲同工之妙。可他没想到的是,他的粉丝里女性占了绝对优势。在华盛顿演讲结束后,十几个女粉丝前堵后拥地追出大楼求合影。他自己也说奇怪了,后来想明白了,第一我写的东西对她们来说不低级,金线之上。第二我原来是个妇科大夫,天然对读者有亲切感。第三这个社会这么压抑,总得有个出口。

他被人叫做北京老流氓,他说流氓是个好词。流氓有好奇心,居无定所,老无所依,漂泊,勇敢,和某种程度的颠覆。它的相反词就是安分、守旧、循规蹈矩。他说他更喜欢老流氓带来的那种澎湃感、边缘感、漂泊感。这种漂泊感贯穿了他二十七年到四十四岁的全部生活。二十七岁之前他没出过北京,医学博士毕业后去了美国,再之后因为工作的关系,常年在空中飞来飞去。北京后海有个四合院,美国西岸湾区偶尔小住,香港工作了十年。直到二〇一四年从华润医疗CEO的位置上辞了职,他才把该卖的房子卖了,东西移回北京,搬回小时候长大的垂杨柳。他说科学证明,生活在自己小时候长大的家乡,能够减缓老年痴呆症的发生。

有人问他,你不写小说会怎么样。他笑了笑说,如果不写作,可能已经进了精神病院。这不是玩笑。他在麦肯锡最忙的那几年,每天脑子里转的都是数据、方案、客户,回到公寓整个人是空的。是写作把他拉回来的。他说自己写作的目的主要是自救和救人,解决困扰自己的问题,同时尝试解决人性中的困扰、困境与纠葛。文学是无用的,但可以慰藉人的心灵。[reference:6]

金线论被讨论了很多年。有人说那是精英主义的傲慢,有人说那是一个写作者最后的标准。冯唐自己很少再提这个词了。他后来写了《成事》《金线》,把那条文学的线变成了管理学的线,把麦肯锡十年、华润十年、中信十年的经验总结成一本本工具书。有人问他,你到底是作家还是商人。他说都是,也都是。在协和医院看妇科肿瘤的八年,让他知道人是什么。在麦肯锡做合伙人的六年,让他知道事是什么。在文字里泡了三十多年,让他知道什么值得写,什么不值得。[reference:7]

二〇一五年,他在美国华盛顿的酒店里坐着,四十四岁,身型笔挺。记者问他接下来的计划。他说人生上半场已经过去了,之后要用有限的时间,多做一点自己真心乐意的事。什么是他真心乐意的事。写小说。他还有三部长篇在酝酿,一部横跨六十年,一部写他的母亲。他说还会继续有梦想,哪怕很小,很具体,哪怕实现不了,还是会有。他说还会继续抱有诗意,哪怕被嘲笑,哪怕再写不出之前自我感觉还不错的诗。活着活着,冯唐更年轻了。[reference:8]

有人说他什么都想要,什么都要做到最好。可如果你在凌晨四点看过他坐在书桌前的样子,你就不会这么说了。那时候他刚结束一个跨国电话会议,助理发来的日程表上排着明天六个会。他关掉手机,打开文档,光标在白色的页面上闪烁。他写下一行字,删掉。再写一行,再删掉。最后他写了一句,文学是一条金线,我在这头,它在那头。然后他笑了笑,继续写下去。

他现在仍然每年出一两本书,不多,也不少。有人问他金线到底在哪里。他说你读了这么多年的书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有些东西你一看就知道到了,有些东西你一看就知道没到。金线不在我这里,在你心里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一个在协和医院看了八年生死的人,终于明白了什么值得计较,什么不值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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