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四年,阿城三十五岁。那年他在《上海文学》上发表了一篇小说,叫《棋王》。小说写的是一个叫王一生的知青,在云南插队的时候,痴迷下象棋,最后在火车上跟九个人同时下盲棋,赢了。小说发表后,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像雪片一样飞到编辑部。有人说,这是寻根文学的代表作。有人说,这是中国当代最好的短篇小说之一。阿城后来回忆说,他写《棋王》的时候,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寻根文学。他就是想写一个人,那个人喜欢下棋,下得入了迷,其他的什么都不管。
阿城原名钟阿城,一九四九年生于北京。他父亲是电影评论家钟惦棐,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,下放劳改。阿城那时候才八岁,他记得有一天放学回家,看见家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,上面写着他父亲的名字,画了一个大叉。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后来他去了山西插队,又去了云南,在西双版纳的农场里待了十年。那十年他什么活都干过,种树,砍竹子,割胶,盖房子。他后来写《棋王》《树王》《孩子王》,写的都是那十年的事。他说,我不是要写知青,我是要写人。人怎么活着,怎么吃饭,怎么下棋,怎么跟别人相处。
他写《棋王》的时候,正在北京一个街道工厂里当工人。他每天骑自行车上班,晚上回家写小说。稿子写完,寄给《上海文学》,编辑看了说,好,发。那时候他还没什么名气,但《棋王》一发出来,他就成了。后来他又写了《树王》《孩子王》,合称三王。有人说他是寻根文学的代表,他说,我不是寻根,我就是讲故事。他讲故事的方法跟别人不一样。他用的是口语,短句子,干净利落,像一个人在饭桌上跟你聊天。他不写风景,不写心理,只写动作和对话。他说,一个作家要能把一个人说话的样子写出来,那就够了。
他不混圈子。八十年代文学圈热闹的时候,很多人拉他入伙,他都不去。他不参加笔会,不领奖,不接受采访。有人说他清高,他说,我不是清高,我就是不爱凑热闹。他后来去了美国,一待就是十几年。他在美国干什么呢,他修房子,做木工,组装汽车。他从小就喜欢动手,在云南插队的时候学会了木工,后来在美国他靠这个手艺吃饭。他给人打家具,修门窗,装地板,什么活都接。他说,手艺人靠手艺吃饭,天经地义。他不是一个只会写字的作家,他是一个会做桌子、会修汽车、会组装电脑的人。
他后来回到北京,住在东四环外一个普通小区里。他不玩微信,不用手机,家里没有电视。他每天在家看书,写字,做木工。有人去采访他,他穿着旧汗衫,脚上是一双拖鞋,坐在客厅里跟你说话,声音不大,但每句话都有分量。他聊天的时候喜欢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他说话慢,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,再接着说。他说的都是家常话,但听着听着你就觉得,这个人把什么事都想明白了。他写过一篇文章,叫《闲话闲说》,讲的是中国文化里的世俗精神。他说,中国人不爱谈大道理,就爱谈吃,谈穿,谈怎么过日子。这种世俗的东西,才是真正的文化。
他晚年写过一本书,叫《阿城文集》,七卷,收录了他所有的文字。有人说他写得少,他说,我不是写得少,我是写得慢。他说,写作不是比赛,不是谁写得多谁就厉害。有的人一辈子写了一屋子书,但你一本都记不住。有的人一辈子就写了几篇,但你永远忘不掉。他属于后者。他写过一篇《遍地风流》,写的是他在云南插队时认识的那些人,那个会唱歌的哑巴,那个会打铁的汉子,那个会看风水的老人。他写他们的时候,没有一句评价,只是把他们说的话、做的事写出来。那些人就活了。
他常说,写作就是说话,说完了就完了。他说,我不需要谁记住我,我只要写完我想写的东西,就行了。他八十年代成名,九十年代去美国,两千年代回国,但他从来没把自己当名人。他出门坐公交车,买菜做饭,跟邻居聊天。有人认出他,说你是阿城吧。他说,不是,你认错了。他不想被打扰,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他的日子。他做过木工,修过车,写过小说,编过电影剧本,什么都干过。他说,人这一辈子,不能只会一件事。你得会几件事,这样万一有一件事干不下去了,你还能干别的。
阿城今年七十六岁了。他还在北京,还在写字,还在做木工。他不太出门,但偶尔会去旧货市场逛逛,看看有没有好木料。有人问他,你写了这么多年,最满意的是什么。他说,我最满意的,是我写的东西没骗人。他写《棋王》,写王一生下棋,写他吃相难看,写他为了下棋连饭都可以不吃。他写《孩子王》,写一个知青被派到小学教书,他不会教,就让学生自己写,写他们想写的东西。他写的是普通人的事,但普通人看了会觉得,这就是我。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作家,他是一个蹲在你旁边跟你说话的人。他说完了,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走了。你回头再想他说的话,越想越有味道。这就是阿城。一个棋王,一个手艺人,一个不爱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