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从中午开始

他在陕北窑洞里写了六年,把命交给了《平凡的世界》。路遥说,只有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,人才可能成就某种事业。这篇写的是一个用生命换文字的人。

一九八二年,路遥三十三岁。那年他已经在陕西作家协会做了几年专业作家,写完了中篇小说《人生》,拿了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,改编成电影后轰动全国。很多人觉得他可以歇一歇了,但他在一个夜里,铺开一张稿纸,郑重地写下一行字:一九七五年二三月间,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,细濛濛的雨丝夹着一星半点的雪花,正纷纷淋淋地向大地飘洒着。他决定写一部大书,一部百万字的长篇,名字都想好了,就叫《平凡的世界》。

为了写这本书,他从西安搬到了铜川,在矿务局医院旁边借了一间房子,后来又搬进了陈家山煤矿的一间窑洞。那里没有暖气,冬天冷得刺骨,夏天闷热得透不过气。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,凌晨两点到三点才睡觉,第二天中午起来,吃两个馒头,又接着写。他管这叫早晨从中午开始。他在窑洞里住了六年,写完了《平凡的世界》第一部、第二部、第三部。写第二部的时候,他病倒了。肝区疼痛,浑身乏力,吃不下饭,走路都摇摇晃晃。医生让他住院,他住了几天,偷跑回窑洞接着写。他说,我必须在四十岁之前把这本书写完,否则就来不及了。

路遥原名王卫国,一九四九年生于陕北清涧县一个穷苦农民家庭。七岁那年,家里实在养不活他,父亲把他过继给了延川县的伯父。那天父亲说带他去赶集,走了七十里山路,到了伯父家,父亲说,你在这儿住几天,我过几天来接你。他后来在文章里写,我早知道父亲不会来接我,但我没有哭,我躲在村里一棵老树后面,看着父亲夹着包袱,像小偷一样溜出了村子。那一年他七岁,从那天起他明白了什么叫穷,什么叫活不下去。

他后来念了中学,当了民办教师,又去延安大学读了书。一九七三年开始写小说,一九八〇年发表《惊心动魄的一幕》,得了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。一九八二年《人生》发表,高加林和刘巧珍的故事让全国读者掉眼泪。那一年他三十三岁,已经名利双收。但他不满足。他说,《人生》是我青年时代的作品,我要写一部真正有分量的长篇。他说的分量,不是奖,不是钱,是一部能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书。

写《平凡的世界》第三部的时候,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。他在宾馆里写,写着写着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服务员来打扫房间,看见他趴在桌上,以为他死了,吓得要叫救护车。他醒过来摆摆手,说没事,我睡一会儿。他写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,把笔扔到窗外,跑到洗手间里大哭了一场。他说那六年他从来没有哭过,但那一刻他控制不住。他后来在《早晨从中午开始》里写,写完了,我的青春和生命也耗尽了。

《平凡的世界》第一部出版后,评论界反应冷淡。有人说他写得土,有人说他写得慢,有人说现实主义过时了。他听了之后没有反驳,只是继续写。第二部出版后,出版社不愿意出第三部,说第一部卖得不好,第二部更卖不动。他找了好几家出版社,最后是一家小出版社勉强答应。书出来之后,一开始也没人买。直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开始连播《平凡的世界》,听众来信像雪片一样飞到电台。那一年是八十年代末,全国有上亿人每天中午坐在收音机前听孙少安和孙少平的故事。

后来《平凡的世界》拿了茅盾文学奖。路遥去北京领奖,路费是借的。他弟弟王天乐回忆说,路遥在火车上跟他说,日他妈的文学,把我害苦了。说完又笑了。他领完奖回到西安,下了火车,站在站台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突然说了一句,这世界上,只有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,人才可能成就某种事业。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之一。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十七日,他因肝癌医治无效在西安逝世,四十二岁。他走的时候,枕边放着一本《平凡的世界》第三部,翻到最后一页。

他死后很多年,人们才开始真正理解他。孙少平那句,我是一个平凡的人,但平凡的人也可以过得不平凡,成了无数年轻人的座右铭。《平凡的世界》每年还在卖,卖得比他在的时候多得多。有人说他写得太苦了,但他自己说,苦难不是用来诉说的,是用来穿越的。他写孙少安,写孙少平,写田晓霞,写贺秀莲,写那些在黄土高原上挣扎着活下来的人。他写的不是故事,是他自己,是他七岁那年躲在树后面看着父亲溜走的那个下午,是他一个人在窑洞里写到凌晨三点的那个夜晚。

路遥一生穷困,得茅盾文学奖的时候连去北京的路费都拿不出。他死之后,留下的存款只有一万多块钱,还有一堆没还清的欠条。但他留下的文字,比很多人的金山银山都重。他常说,只有初恋般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,人才可能成就某种事业。这句话他不是说给别人听的,他是说给自己听的。他用自己的一生,把这句话从头到尾写了一遍。他走的那年四十二岁,太年轻了,但他的书替他活着。每年都有新的年轻人翻开《平凡的世界》,读到孙少平在工地上借着路灯看书的那一段,心里会热一下。那一刻路遥就还在。

更多短篇故事

photo-1522202176988-66273c2fd55f
我妈把我的旧课本卖了
「收废品的来过,一斤六毛,你那些书卖了十二块八。」
我们拼命想合群的样子,其实很孤独
为了融入一个社团,我学着别人的说话方式,追别人的剧。半年后我成了「他们中的一员」,却比一个人时更孤独。
Scroll to To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