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牙医到写小说的人

他当了五年牙医,拔过上千颗牙,最后受不了了,跑去文化馆写小说。余华说,写作让我拥有了两条人生。这篇写的是一个把苦难写成了温情的人。

一九七八年,余华十八岁,高考落榜。他父亲是浙江海盐县的一名外科医生,看他没事干,就让他去镇上的卫生院当牙医。他跟着一个老牙医学了两个月,就上岗了。每天早上八点开门,坐在一把椅子上,对着病人的嘴,拔牙,一拔就是五年。他后来说,我拔过上千颗牙,那些牙放在一起,能堆成一座小山。他受不了了,他觉得人的嘴里是最没有风景的地方。

他想去文化馆工作。那时候文化馆的人不用坐班,可以到处闲逛,他觉得那才是人过的日子。他问文化馆的人,怎么才能来这儿上班。人家说,你得会写小说,或者会画画,或者会作曲。他想了想,画画和作曲他都不会,那就写小说吧。那年他二十岁,开始写第一篇小说。他连标点符号怎么用都不太清楚,就去翻《人民文学》,看别人怎么写。写完一篇寄出去,退回来,再写一篇寄出去,再退回来。退稿信攒了一抽屉。一九八三年,他的短篇小说《第一宿舍》在《西湖》杂志发表,第二年《北京文学》发了他的《星星》。一九八四年,他正式调入海盐县文化馆。

他写小说跟别人不一样。他不写好人坏人,不写大起大落,他写的是那种日子过不下去但又不得不活下去的人。一九九二年,他写《活着》,写的是一个叫福贵的老头,从地主少爷赌光家产,到被抓壮丁,到女儿聋哑,到儿子抽血死掉,到妻子病死,到女婿被水泥板夹死,到外孙吃豆子撑死。最后只剩一头老牛陪着他。余华说,他写这本书的时候,一开始是用第三人称写的,写了几页写不下去。后来改成第一人称,让福贵自己讲自己的故事,一下子就写通了。他说,福贵在讲自己一生的时候,不需要别人的看法,只需要自己的感受。他不是在受苦,他是在活着。

《活着》的灵感来自一首美国民歌,叫《老黑奴》。歌里唱的是一个老黑奴,一生苦难,家人都先他而去,而他依然友好地对待这个世界。余华说,他听完那首歌,心里咯噔一下,他想写一个中国人的故事,一个像老黑奴一样的人,经历了所有的苦难,最后还活着。他写完之后,把稿子寄给《收获》杂志,编辑看了说,这是你写得最好的一篇。后来张艺谋把它拍成电影,葛优演福贵,拿了戛纳电影节评委会大奖。余华说,那部电影让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有那么多人会看他的故事。

余华写过很多小说,《许三观卖血记》《兄弟》《第七天》《文城》。他的文字很冷,冷得像手术刀,但底下是热的。他写许三观卖血,写他为了给儿子治病,一路卖血卖到上海,差点死在路上。他写兄弟,写李光头和宋钢,写两个人在时代里沉浮,最后宋钢卧轨自杀,李光头成了亿万富翁。他写第七天,写一个死人去殡仪馆,发现那边也在分等级,有钱人烧的是进口炉子,穷人烧的是国产炉子。有人说他写得太狠了,他说,我不是狠,我是把生活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写出来。生活比小说狠多了。

他自己的人生倒没那么苦。他后来搬到了北京,住在团结湖,每天早晨起来,泡一杯茶,坐在书桌前写几个小时。他喜欢古典音乐,喜欢看足球,喜欢跟朋友吃饭聊天。他说话慢悠悠的,带着浙江口音,笑起来像个孩子。有人说他是中国当代最会讲故事的作家,他说,我不是会讲故事,我是会听故事。小时候他父亲在医院工作,他经常去医院的走廊里玩,听那些病人和家属说话,听他们讲自己的事。那些故事他都记着,后来写进了小说里。

他写过一本书叫《十个词汇里的中国》,用十个词讲中国几十年的变化。他写《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》,写这个国家的不平衡。他不是一个只讲故事的人,他是一个一直在观察的人。他说,一个作家最重要的品质不是想象力,是记忆力。你得记住那些你看见过的人,记住他们怎么说话,怎么走路,怎么笑,怎么哭。然后你把他们写下来,他们就活了。

余华今年六十六岁了,头发花白,但眼神还是亮的。他还在写,写得慢了,但没停。有人问他,你写了这么多年,最满意的是哪一篇。他说,是下一篇。他常说,写作让他拥有了两条人生。一条是他自己的,一条是他笔下那些人的。他在现实里活着,也在小说里活着。他在拔牙的时候活过一次,在文化馆的时候活过一次,在写《活着》的时候活过一次,在写《文城》的时候又活过一次。他比大多数人都活得长,因为他活在那么多人的命里。

有一次他去大学演讲,一个学生问他,你写《活着》的时候,是不是特别痛苦。他想了一下说,我写的时候不痛苦,我写得挺高兴的。福贵那么苦,但他自己讲的时候是笑着讲的。他说,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,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着。这句话后来被印在《活着》的扉页上。很多人在最难的时候读到这句话,合上书,站起来,继续过日子。这就是余华留下的东西。他拔过上千颗牙,最后他把那些牙都变成了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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