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油灯下写作的人

崇明岛上一间草屋,一床、一桌、一油灯。十七八岁的赵丽宏在那里读书写字,一写就是五十年。三百多本书,几十次获奖,但他只认一个头衔,读书人。这篇写的是一个把孤独写成了光的人。

一九六八年,赵丽宏十七岁。他从上海市区来到崇明岛插队,住进了一间草屋。屋里只有一床、一桌、一油灯,床边堆着从家里带来的书,就是全部家当。白天下地干活,插秧、挑粪、割稻,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。晚上回到草屋,点亮油灯,翻开书,外面的世界就消失了。他在灯下读唐诗,读鲁迅,读《静静的顿河》。油灯的光很小,只能照亮桌面那一小块地方,但他觉得那光比白天的太阳还亮。后来他写,那盏油灯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老师。[reference:38]

崇明岛是他祖籍。他出生在上海,但童年时代的暑假和寒假都是在崇明度过的。他记得江滩上满地爬的小螃蟹,密密麻麻的,一抓就是一把。记得独轮车的咿呀声回荡在乡间小路上。记得一个叫华法妈妈的老保姆,信佛,独居在一间草屋里。有一次他和两个镇上的孩子走了十几里路去找她,饥渴难忍几乎迷路,最后在那个偏僻的小村庄里找到了。老人见到他,抱住他高兴得直流眼泪,从地里现摘了黄瓜和番茄,从鸡笼里找到新鲜的鸡蛋,用最快的速度做了一顿美餐。那顿饭他记了一辈子,不是因为好吃,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被人惦记着。[reference:39]

也是在崇明,他第一次见识了死亡。镇上死了个产妇,难产,二十多岁,血流多了没救回来。很多人去看,他也跟着去了。产妇仰躺在一块门板上,穿着黑色衣裤,脸色苍白,神态安详,像一尊雕塑。她的丈夫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坐在旁边,别人号啕大哭,他只是无声地凝视着妻子。看妻子时,目光悲凄哀伤。看婴儿时,目光非常复杂,既有爱怜,也有怨恨。那个眼神赵丽宏记了很多年,后来写进了《岛人笔记》。[reference:40]

油灯下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。他写诗,写散文,写了就寄出去,大部分都没有回音。他不着急。他说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为作家,但他知道不写不行。不写,草屋里的时间就太长太难熬了。写,一个下午就过去了。后来他把那段经历叫做困苦之中的救命稻草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。如果没有那盏油灯,没有那些书,没有那些纸和笔,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几年里会变成什么样。[reference:41]

一九八二年,他出了第一本诗集《珊瑚》。一九八四年,第一本散文集《生命草》出版。从那以后,他写得越来越多,诗集、散文集、报告文学集、长篇小说、儿童文学,加起来超过一百部。有十八卷文集行世。十多篇散文被收入中小学和大学的语文课本,有多篇作品被收入香港和新加坡的中学中文课本。有人统计他是入选教科书次数最多的当代作家。他听了之后摇摇头说,这个结果我不太认同。他说只有一个头衔是我可以终身拥有的,那就是一个读书人。[reference:42][reference:43]

他的老朋友金宇澄说过一句话,他是一个内心真正非常孤独的人。金宇澄说,我们同岁,但在成长阶段的经历完全不同。插队落户的时候,他回到故乡崇明岛,一个人在茅草屋的油灯下写作。我去了东北,一个农场就有几百个知青,我们可以抱团取暖,而他就是一个人。金宇澄说,早年这段与孤独相伴的经历对赵丽宏影响很深。他内心非常顽强,但为人十分和蔼,几乎从来不发脾气。赵丽宏自己说过,写作是孤独的事,但孤独不等于寂寞。寂寞是你想找人说说话找不到,孤独是你有话想说,但你知道那话只能对自己说,然后写下来。[reference:44]

他写了很多年之后,突然出了一本诗集叫《疼痛》。很多人认识的那个赵丽宏是温暖的、敦厚的,写的都是《生命草》《爱在人间》这样的东西。但《疼痛》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,细密,尖锐,像一根针扎在纸上。他的老朋友陈村在首发式上说,他就是有这个本事和勇气,把自己过去温情的一面翻了个身。诗集里还有他自己画的钢笔画,细密的笔触蔓延在白纸上,像一个人的内心呼喊。[reference:45]

他母亲活到了一百岁。百岁以后,母亲不愿再说话了。他就在写字板上用水笔为母亲画画,金鱼、兰花、渔船,一笔一笔地画,每天画一幅。母亲看着那些画,有时候会笑一下。他说那段时间是他这辈子画画画得最好的时候。后来他写,母亲不说话以后,他才发现,人和人之间最深的交流不一定要用语言。那些画,母亲都看得懂。[reference:46]

二〇二五年,静安区图书馆和档案馆编了一本书叫《赵丽宏书影》,把他迄今为止出版的所有书的封面汇集在一起,三百多本。展览开幕那天,他站在自己的书墙前面看了很久。他说这个数字让我自己都吃惊了。这三百多本书里有重版、有再版、有不同的选集,当然有不少重复。看到这些书,唯一可以感到安慰的是,我大概总算没有虚度岁月。五六十年来,我一直在追寻一个目标,一直在做一件我自己喜欢的事情。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,这样的一辈子,就是幸福的。[reference:47]

他说他常把自己比作芦苇。芦苇这种东西,看起来弱,风一吹就倒,但风过了它又站起来了。它长在江滩上,长在石缝里,长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,不需要谁给它浇水,不需要谁给它施肥,自己就能活,自己就能长。他说写作也一样,不需要谁给你鼓掌,不需要谁给你奖励,你想写就写,写完了放在那里。风来了,它弯一弯。风走了,它还是它。[reference:48]

那盏崇明岛的油灯早就不在了。但他有时候还会梦到它。梦里他还是十七岁,坐在草屋里的桌子前面,油灯的光晃来晃去,照着他的书和纸。风从门缝里吹进来,火苗歪了一下,又直了。他在那个梦里醒来的时候,窗外是上海的天,亮的。他就坐在床上想,从崇明岛到这里,走了五十多年。五十多年,他写诗,写散文,写小说,写儿童文学,写字、画画,做杂志,教书。做了一大堆事。但如果只让他说一件,他说得出来的,还是那个画面。一间草屋,一张桌子,一盏油灯,一个少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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